塵襲的幸福工坊

等公車時，身旁有位中年朋友，嘴裡嚼著檳榔。

吸引我目光的原因，是他正張著血盆大口，拉大嗓門，對著手機說著一段不甚愉快的談話。

「我一定要參加，你聽得懂嗎？到底是你戶長？還是我戶長？天底下有老子聽兒子的嗎？先這樣吧！我沒這麼多時間聽你在瞎扯蛋！」他重重掛上了電話。

一旁的我，偷偷看著他鮮紅的嘴，用力吸了一口氣，心裡打定了主意，知道有些話還是得告訴他。只是忠言逆耳，該如何言說善巧，不失為一門功夫。

「還好嗎？」我對著他露出外表善意，內心帶點恐懼的微笑。他沒回應，我接著說：「很多事情總讓人心煩，試著讓自己輕鬆點，畢竟心情的起伏對解決問題沒有直接的助益。」他慢慢轉過頭，對著我看，有幾秒的時間，我真的感覺到自己有生命的危險。

「有呷嗎？」他拿著一盒檳榔推到我面前。

「謝……謝謝，我沒用！」心想我還真是沒用，明明就是要告誡他檳榔傷身，只是話到了嘴邊，還是硬生生被他兄弟的氣魄擋了回來。靜默了幾秒。

「前些日子，小兒子寫生比賽拿了個全國優選，下個月就要頒獎。這麼值得開心的事，他卻不讓我參加！」話說完他又往嘴裡丟了顆檳榔。

「哇！恭喜耶！全國優選，不容易唷！未來一定是個大藝術家。至於，頒獎典禮的事……」

「我一定參加，輪不到他當家作主！」話未說完，他急著接口。

「有沒有可能……是家人的參與會讓他緊張，畢竟搞得太過正式，也許非他所願。」

「緊張？我看他是嫌我上不了台面，怕丟了他的臉！」他小聲罵了句粗話，一個字的。

回想起小學一年級，人生第一場考試，幸運拿下了滿分，永遠也忘不了那一天下課，近乎用快跑的方式飛奔回家，為的就是要第一時間與家人分享這份喜悅。

想想心裡還是有些遺憾，父親離開時，還不知道我在文字方面的表現。至於是什麼時候，什麼時間，劃開了父親與我的世界，不記得了。想說的是，如果未來有機會參與自己小孩的頒獎，我一定不會錯過，理由很簡單，只是不希望未來的某一天，他會與我有相同的懊悔，錯過榮耀與親情共享的時機。

「你愛你的家人嗎？」我問著。

「當然！誰不愛自己的家人。」他驕傲的說著，眼神閃耀光芒。

「既然愛，又為何要做出傷害自己的事，你不怕家人為你擔心，為你難過嗎？」

「小兄弟，你話要說清楚，我那裡對不起家人了？」他的語調有些上揚，我壓抑內心的恐懼，故作鎮定的用手指著他口袋裡的檳榔。他看我一臉尷尬，摸著頭傻笑。

「不確定的是，你寶貝兒子不讓你參加頒獎典禮與檳榔有無直接的關係？不過以我的立場，要是我有一個像你一樣不愛惜自己生命的父親，我倒是會認真考慮要不要把榮耀在第一時間與你分享？」我右手拍拍他的肩，左手則握拳為他加油打氣。

沈默面刻。「會改！一定改。謝謝你啦！」堅決的語氣。

語畢，他順手拿出口袋裡的檳榔，起身投入前方的垃圾桶。

面對他的決心，我豎起了大姆指，雙手。

他笑了，我也笑了，他的家人，也跟著一起笑了……

(攝影、文字 / 塵襲)